老人和狗
January 9th, 2009 by CFZ
老人又瘦又枯，脸上又干又皱……他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多岁，也可能是八十多岁。老人养了一条狗，狗也有些年头了，但老人一直叫它“小狗”。小狗的脖子套着个项圈，用绳子系着，另一头就拴在老人的手腕上。老人和小狗如影随形，从不分离，即便夜里睡觉，老人也不解开绳子，老人睡在床上，小狗就卧在床脚。有时老人半夜醒来，会冷不丁地拽拽手中的绳子，看看小狗是否还在。老人起来撒尿，也会把小狗叫醒，说小狗，尿尿了。小狗哼唧两声，赖在床脚不动。老人咕哝说，跟你小时候一样懒，那时候你就爱尿床。到了冬天，老人就会给小狗弄个大纸箱，里面垫些旧衣服破棉絮什么的，惟恐小狗挨冻…… 老人手脚不利落，买菜、做饭不方便，就批发一些方便面、火腿肠、豆奶粉之类的东西，来对付一日三餐。老人煮方便面的时候，就得给小狗另外做吃的，因为小狗不吃方便面，有时喂它火腿肠，有时给它做鱼吃。小狗吃鱼的时候，老人还把鱼刺剔出来，怕卡住小狗的喉咙。老人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说你小时候就爱挑食，面汤不喝，非喝奶粉不可，我小时候喝过那玩意儿?小狗吃东西的时候，老人就静静地看着它。老人的目光里有些什么呢?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全在那里面了。那是一种柔情蜜意般的爱怜的目光。
更多的时候，老人是和小狗一块玩耍。老人翻出纸箱中的玩具，全都是些狗玩具，有电动狗、布绒狗、瓷狗等等。老人一件一件拿来玩，还拿到小狗跟前不住地晃悠。小狗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摇摇尾巴，并没过多的反应。老人就有些失望，一边赌气地往纸箱里拾着玩具，一边气呼呼地说，你小时候不是爱玩这些玩具吗?有时玩到兴头上，饭也不吃。老人说罢，又去拿相册。观赏相片也是老人和小狗每天必修的课程，相册被翻得角都翘起来了。老人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相片说，小狗，你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多神气，多威风啊。小狗看了一眼相片，就用嘴去吻老人的那树枝似的手，摇着尾巴悄声哼哼着。老人指着另外一张相片说，瞧，这是你满月时我抱着你在公园照的。这一回，小狗耷拉着眼，似乎不高兴。老人扫了小狗一眼，就合上相册，说闷了?来，我给你表演表演。老人就趴在地板上爬起来，不时地“汪汪”着学一两声狗叫。小狗兴奋地围着老人跳跃。老人那浑浊的眼睛里现出满足的神色，说小狗来呀，让我驮驮你，你小时候不是最爱拿我当马骑吗?小狗却不买老人的账，使劲拽着绳子往门口拉。老人知道，小狗是想去外面兜风了。老人就气喘吁吁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上的汗，牵着狗出门了。
老人步履蹒跚，走得很慢。小狗颠颠着不离老人左右。经过一个在草坪上玩耍的小男孩时，可能是小男孩看到小狗已经老得没了威力，又被人牵着，也可能觉着好玩，就拿起一根小木棍敲了小狗的腿一下。小狗疼得跷起后腿，冲着小男孩龇牙咧嘴地狺狺狂吠。小男孩吓得像只受了惊的野兔撒腿就跑。老人的脸色霎时变成了灰色，嘴唇发抖，但没说出一句话，他忙蹲下去察看小狗的腿。小狗的腿没有外伤，但还是斜着身子跷着那条腿，显然十分疼痛。老人便慌慌地牵着小狗往家赶。
老人进了家门就直奔电话机，很熟练地摁了一串号码。老人拿起话筒，说喂，你是小狗吗?啥哟，不要叫你的小名儿?嘿嘿，叫了几十年，改不过来嘴……没人打你的腿吧?我胡说啥了?我不是担心你吗?啥时候回国?明年?好，就这。挂了电话，老人的嘴唇战栗着，终于，眼里汪出的泪珠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滚了下来。
（柳传田摘自《文苑读写》2005年第4期，郑雪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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