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街道
January 7th, 2009 by 匿名
超市的门口，搭着一个露天舞台。一个女孩，红衣红裤，卖力地唱歌。
是晚上，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看见瀑布一样的长发，波浪，一叠一叠地簇满肩头。唱了歌，她又拿起一把二胡。激昂欢快的旋律，《赛马》的曲子。
有人哗哗地鼓掌。一些无所事事的人，抄着手，无所谓地站着看。冬天的空气很凛冽。
后来换成一个矮胖的男人，他从人群里选出一个女孩上台，互动表演一对情人，在火车站分离。女孩穿着廉价仔裤，头发乱蓬蓬的，姿态扭捏。他说，我要去大西北了，难道你不想我吗？她说，我不想，但我会等你一千年一万年。他给她唱大约在冬季，调子跑得令人咋舌。
却把她唱出了眼泪。她只是上台客串了一下，却被引发了哀伤。她哭着，用手背抹眼睛，乱蓬蓬的头发一耸一耸。
我想她大约在那一刻想起了她自己的爱情。二十岁，是可以整夜为爱情哭泣的年龄。
女孩得到的奖赏是一大袋子糖果。她流着眼泪向空中抛糖块，我疑心那是一粒一粒大大的眼泪在飞舞。我站在冷风里仰头看那些糖块，它们无声地划着弧线，有一粒落在我的肩头，似乎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我正在牵着嘴角冷笑。脸高高地昂起来，头发柔顺地划过耳朵流向脖颈。女孩已经拎着剩下的半袋子糖果跑下舞台，一瞬间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无心再看，被接下来实在难以入耳的歌声所追赶，逃进超市。
我去买今晚的食物。一些速食品可以轻而易举地喂饱我。再出来，舞台上空空的。
我站在那里想，那个女孩，多年以后，她会记得有家超市春节促销的一个舞台上，她为某个男孩子，在一些无所事事的人面前，流过那些珍贵如金的眼泪。而那时，那段爱情，可能早已被她不齿。
二、夜晚的伤痕。
总有一些人迫不及待地盼望春节。
很多天之前，就零星地有鞭炮声在夜空里炸响。坐在屋里，有时被骤然的一声巨响惊得要跳起来。
有时夜归，看得到烟花在夜空里璀璨爆绽。多的是一些红的颜色，惊鸿一瞥的，转瞬即逝。像夜的肌体瞬间绽裂了无数的伤口。
暗地里的妖娆。
一种蛊惑人心情的华丽的、狡黠的短暂惊现。
去年的正月十五，在楼下放烟花。他把烟花一支一支排放在雪地上，次第点燃。五彩的光连绵不绝地响着呼哨窜上夜空，我仰着头，看酸了脖颈。
短暂的东西总令人不舍。因此，争分夺秒地看，怕遗漏了任何细节。
爱情也是这样吗？阿樱在网上对我说——姐姐，我已经在开始过着伤害来临前的倒计时。可是她的爱情前段时间才刚刚开始。她习惯了看一段段爱情像烟花样转瞬即逝，所以，开始对于她来说即是结束倒计时的开端。这样的爱情是会令人心力交瘁的。
有天晚上，我在街角看见有人爆玉米花。风箱呼呼地响着，火苗在胶皮的炉灶下烧，许多纷纷扬扬的火星劈啪地随风飞舞，争先恐后地在夜空里消陨了微小的身体。
那时的灿烂，让人痴迷。满天星般的短暂绽放和消亡。街上的雪很厚，我倒退着走，看火星渐渐远离。那个在雪地里无休止看火花爆裂的老人，安静极了，无端端地让我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
有一次，很多年前。我在另外一个城市看烟花。冬天，天冷极了。我从一个院子里穿过，赶火车，遇到一扇锁紧的铁门。我哭着，翻越那道铁门。攀到顶端时，看看下面，地面仿佛很远很远。手里抓着冰冷的铁质的栏杆，想起一个男人，眼泪哗哗地流。这时有烟花在夜空里绽放，我觉得离那里很近很近，似乎感受得到它们绽放时散发的温暖。
再过了很久很久，我看到那时写的乱文，在一张报纸上。大约已经是一年以后了吧。配了题图，一个大大的镜框，里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材修长，璧人一样，默默相望。我看着那些乱语，心里窘得不行，直想挨个办公室偷了那些报纸悉数毁灭。像我当初在心里毁灭那个男人一样。
过去和遗忘了的爱情，给人的感觉是很陌生的。我甚至怀疑那一段时间看问题和看人的眼光，出现不可原谅的、近似弱智一般的偏差。
十七岁的时候，正月十五，在天津的工人文化宫看灯。那么大的文化宫，我现在一直觉得那晚我只走了它的十分之一。直到现在我仍然对我生活着的城市——它的袖珍而耿耿于怀，大约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吧。
那些灿烂的灯，我记得它们一直阻隔着我的视线。空中有烟花不停地绽裂。我是那么喜欢夜的背景下那些灿烂的颜色。它们在空中和地面遥相呼应，给人不知天上人间的恍惚错觉。
我喜欢被它们灿烂地淹没。那种感觉。我看得到自己的微小，像空气里的一粒微尘。
所以我喜欢大的城市，随便走到哪个角落都可以被它庞杂地淹没。
三、女人在这个季节里总是患着购物症的。
周末上街，最头疼有人横冲直撞。我总觉得在人多的地方，好像只有我时时记得给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尽可能地闪出空间使我们擦肩而过，避免肩膀甚至身体的恶性相撞。我极厌烦跟陌生人身体的无端接触。
可是好像多数人都不习惯留心给别人让路。我有一段时间做过试验，看到对面来人，偏偏端正了身体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结果准是肩膀遭受或轻或重的碰撞。所以我只有继续闪避——很多人不介意跟陌生人擦来碰去，可能只有我介意吧，那就只有我一个人留心着了。
还有一类人，排队或者拥挤时习惯端起胳膊推前面人的后腰——据我长时间观察那可能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那种动作对加快队列的移动速度来说明明是徒劳的，可是很多人偏偏喜欢。
久了，我在超市排队结帐时总感觉如芒在背，若不小心碰到那样一人，必赶紧缩了身体远离那只下意识的胳膊，恨不得把身体缩成一张纸片。有时，缩了身体，后面胳膊却不知好歹地紧逼上来，我会忍不住回头去瞪人，可是那人往往对我的瞪视感到莫名其妙——天，我难以想像这类人的生活状况和心理状况离我相隔了有多少个十万八千里。他们必定不是敏感的。是什么样的呢？粗糙的？愚笨的？
上帝造人时是狡黠和恶作剧着的。不负责任的。
可是春节了，逛街购物的欲望升腾起来就难以按捺。因为喜欢徐静蕾，所以铁了心要去买她做代言人的羊毛衫，可是穿上去效果差强人意。不甘心地跑去好几趟，最终悻悻作罢，退而求其次地买了范冰冰的代言。不甘心，又去精品店里买另一件广东的羊毛衫，没跟精明的老板娘达成协议，回去后无心上班，又偷偷跑出去买。裤子也是，买了嫌肥，换了又嫌瘦。
去买韩国的化妆品，金喜善的代言品牌，梦想自己的肌肤也像她一样晶莹似雪。
然后又跑去做头发，头上梳了定型膏，灵巧的内蒙古小伙子说，一动也不能动的啊，为了美千万不能动的啊，要坚持半个小时的啊。我乖乖地听话，像个小女生。生怕他不给我好好做。这时，却突然想起昨日有人托付的火车票忘了给人买，急出一身汗，可是头发却牢牢地贴住了耳朵，连电话也不能打。
尼楠来电话聊天，说她本命年，买了浅红的鲜红的系列羊毛衫，红的靴子，好几条裤子，还有帽子。我想像着尼楠修长的身材穿着红衣红靴走在小镇上的惊艳，先自迷倒了。
她稀里哗啦地笑着，说，好像疯了一样地购物。
我也笑成一团。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像疯了一样。
商场超市纷纷亮出购物赠物招牌，令我家多添了十几卷高级木浆卫生纸，一桶一公斤的花生油，几粒可以以假乱真的假宝石。
骑着车在春节前的大街上前进，我是全世界车技最差的一个人。总有人嗖嗖地将车子耍杂技一样从我身边擦过，惊出我一身冷汗。车闸急刹车时还总发出一种吱吱尖利的怪叫声，让人心惊肉跳。几乎一路上我的车闸都在怪叫。大街上很多人对我侧目而视。
春节过完了，就要春暖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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