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给谁(6-4)
January 7th, 2009 by 来自网络
再有就是今天的女孩子。你一定不要再指望她们穿很裸露的紧身衣。她们喜欢邋里邋遢,不利落,不整洁,衬衣很大,裤子很肥,有很多莫名其妙而又毫无用处的口袋。你会怀疑她们的审美,但那就是她们的审美,是她们故意讲究出来的。她们讨厌所谓的淑女。这就是现代女孩,用最乌涂的服装语言掩盖她们的线条和性感,也掩盖她们的欲望和羞怯。
她和他总是不对劲儿。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们的想法总是相悖的。就那样她看着他,看着他在她面前已经无需任何掩饰了。这就是家庭中的不虚伪,他可以大口喝汤大口嚼肉,也不用顾忌是不是会弄出很大的响动来。他是那么的不优雅,狼吞虎咽,满嘴脏话,就仿佛他什么书也没读过。后来家庭中的不虚伪又被声张了出去,慢慢地他在人群中也不再刻意掩饰那种无文化的状态了。特别是当他和她一道出席朋友的聚会时。她猜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他就是想让她觉得难堪觉得没了面子。他把他的一切野蛮粗鲁都十分真诚地表现出来,越是正式的场合,他越是扮作乡下人。他从不穿西装,更拒绝领带,总是那种很荒蛮的样子,但是他强壮。唯有他的强壮是她不能拒绝的。她喜欢他的强壮,她想她必须看清这一点,看清她需要他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日子依然。这才是最最可悲的。就像她现在,站在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男人中。有时候像路人一样,而有时又无比亲近。她和他们若即若离。难以走近,又不忍远离。那才是真正的尴尬。在游离中。她不能放纵自己,甚至连她最喜爱的长笛都成了一种奢侈。只有欧洲还把电影当作一门艺术。而好莱坞早把电影当作了一棵摇钱树。而她呢?既恋欧洲又不能拒绝美国。她想该有个故事。而欧洲的电影没有。戈达尔没有,伯格曼没有。连杜拉也迷失在情绪中,什么《诺曼底海边的妓女》,什么《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全是意淫的宣泄。竟然用这样的方式。一个70岁的女人竟突然对性的描写充满了兴趣。那种力不从心以至于病态的欲望。她不愿意承认衰老,不愿意从她的床上退下来。
她说是的是该有个故事。贯穿着,像埃米莉L,一个古怪的写诗的永远不能被船长理解的女人。一种在风烛残年中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丽的女人。她是那么优雅。和船长一道浪迹天涯。船停靠在马来半岛。在亚热带一个不可能的地方。船上的舞蹈。女人年轻时一定非常美的很长的腿。然后是痴迷爱着这个女人的年轻守门人。像扬,杜拉晚年的情人。是扬激活了迟暮的杜拉,让杜拉后来所有的文字都离不开这个男人的爱。看到了扬的照片,女人才知道她是决不会喜欢扬这种类型的男人的。因为扬不够强壮,还有他的唯唯诺诺他写杜拉那篇文字时的矫揉造作。但是她还是宽洪了扬,宽洪了扬的女性化和扬的自甘沉沦。向着很黑暗的那个地方。她知道扬其实也有很深的苦痛,因为扬是同性恋者是她不能够走进的一个神秘的世界。扬的生命是需要从身后开始的,所以扬也很伟大。然后杜拉找到了那个守门人。守门人其实不过是一个载体,总是这样,将爱情的指向朝向一个陌生的人。守门人或者看林人。或者水手,或者别的什么。农夫,抑或男管家,总之一个强壮的男人,一个能承载女人无休止的爱情的男人。
然后是情人节的到来。一个西方人的节日。因为西方人可能更注重爱。现在东方人也开始很在意西方人的这个特殊的节日了,是不是东方人也开始很在意爱了呢?在今天,爱真的变得很时髦。还有西方的那些关于爱的庸俗的语言譬如“Baby”,“sweet heart”,或者“love”。以此为荣。不,是以此为虚荣。所以她觉得,如果太把这样的节日当回事,对她这种人来说,可能就有点做作了。一朵玫瑰。一个烛光的晚餐。那是她很久以来一直不堪忍受的。她记得他们确曾有过一个烛光的晚餐,不是为了情调,而是那一天傍晚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在一片黑暗中。她没有承受力。在房间里大骂电业局。而他却点起蜡烛,仅仅是为了平息她的怒火。他说你不是一直喜欢蜡烛的光焰吗?但是那个晚上他们并没有和解,而是爆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是因为黑暗。在黑暗中没有情调可言。她觉得烛光一点也不温暖,她把他的安慰当作是他的逆来顺受。后来她想他是在替电业局受过。后来她就更不能忍受玫瑰和烛光晚餐那一类动作了。而且是在一个这么寒冷的季节。情人们过节。多么可怜。花也是在暖窖里培育出来的,也是人工的结果。没有外部真正浪漫的环境。大自然里,只是风中摇曳的冬季的枯枝。那么萧瑟的季节。她想不到在情人节这一天会有这么大的风。枯硬的枝干摇晃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倒不失为一种浪漫,那种有点神秘的感觉。如果是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在午夜的床上听窗外的风声。她没有情人。而他也不在。在情人节的这一天没有男人,她想这有多么好。便没有了烦恼。不必情意绵绵,想着送礼物,或者走在街上面对浪潮一般涌来兜售玫瑰花的小贩们。她可以留在家中。一个人。读书。在午夜。听窗外的风声,但是不想床上的男人和女人。
于是还是要回到酒会上。她无法相信在和他那么激烈地争吵过之后,她竟然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留在酒会上。这时候她看到那个慷慨激昂的政治家在人群中把目光朝向了她。那是一种怎样透彻心肺的凝视,她心领神会,她想这是迟早的。有一天她注定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她不能确定她将对他说什么。就像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无需计划什么,只是等待。等待罢了。女人不就是如此吗?
她还有很多的话题。不同的话题她会对不同的男人说。她希望不要是那种心有灵犀或者肝胆相照或者相见恨晚一类,那太不能超越世俗了。她和她的男人珠联璧合,到头来又会怎样呢?交往中追求的应该是反差,由此而获得那种激动人心的张力。否则你找到的仅仅是一面你自己思维的镜子,你面对镜子时又能获得什么呢?所以要风马牛不相及,要对牛弹琴,要势不两立,然后去爱,去撞击生命的火花。
那么她该对谁去说她喜欢乡村?她想来想去,她在这个各色人等的酒会上只认识三个男人,她不知谁最反感她说农村。最后她还是缓步走向她自己的男人,她说尽管你很恨我,但我想我们分手前我还是应该向你坦白。男人勃然大怒,说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还有多少没向我坦白的?女人很平静,说那不过是乡村。一个乡村的故事。那时候我只有12岁。
12岁你就和男人睡觉了?是被强奸还是你早熟?
女人不管男人铺天盖地的诅咒,她说她就是喜欢乡村这是她此生不变的情结。不是郊外,那种远离都市的优雅,而是地地道道的乡下,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她在农村生活过,那时候她还很小但却也有过很迷茫的爱。一个乡下远亲家的表哥,她爱那个男孩,那个男孩也爱她。他们挣脱世俗,那种城市和乡村如此分明的差异。男孩子要拼命忘记女孩子是城里人,这是他需要奋力挣扎才能摆脱的一重阴影才能逾越的一道鸿沟。男孩子做到了。他很单纯,他也许并不认为那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他赶着牛车,带着她去拉柴草。老牛在茫茫的乡村土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他们却爬上了牛车高高的柴草垛。仿佛在大海中飘呀飘呀在摇篮里摇啊摇啊,在清新的乡下的风中她觉出了男孩从背后伸过来的那只手。她从此每时每刻盼望看见那个男孩,她觉得他是这个很小的村子里最棒的男孩,也是她看不见的那个世界上最棒的。她不停地发誓她会留下来,以消除每天悬在男孩头顶的那利剑一般的恐惧。她要永远留在农村,永远和男孩子守在一起,这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了,他们是那么小,谁也不会知道未来是什么,也不会知道孩子的誓言是多么地不可靠。
她说真的,她是爱那个乡下男孩的。在动荡的年代,那个乡下的男孩是她唯一的寄托。她觉得那个男孩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男孩,他的眼睛不大但却非常狡黠,充满了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魔力。那种今天依然时髦的真正的短头发。他赶着牛车时的潇洒,他哼着的乡村小曲,还有他看着她时那种说不出来的一往情深。但是,到了秋天的时候,她的父母还是把她接走了,接回了她发誓不会再回的那个大城市。
那是种怎样的秋天的悲伤。她哭了。那是她最初的爱情的经历,在村上送别的乡亲中,她没有看到那个她深爱的男孩。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的悲伤,那是她当时就藏在心底的一段忧伤的秘密,她想他一定是躲在牛车上的草垛中独自哭泣。其实那个男孩并没有哭,他只是嘴里叼着一棵秋后的干草。他知道她到底是城里的女孩,她的誓言也只是用来欺骗自己,并说服男孩爱她的。这是一段真正刻骨铭心的初恋。她至今铭记着,她想那可能就是誓言的力量。因为她违反了誓言,所以她必得遭受终生的惩罚。让她不忘。无论她要活上多少年。
她从此再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那一年她穿着城市女孩白色的连衣裙和穿着粗布坎肩的乡下男孩躲在柴草垛里吹蒲公英。她看着那个男孩。惊异和贪婪的目光。那是一幅画儿。她想她该出巨资请个画家来画这幅画。油画。像罗丹的《春天》。那么令人震撼的。青春的两个身体,赤裸的,纠缠的,充满了无限爱意的。那是个真实的故事。从那时起那个乡下男孩就主宰了她。男孩光着脚。自信地叼着那棵金色的枯草。
那是另一个故事。那是有故事的。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停止过想讲述这个故事的念头,但是却一直没有能把它讲出来,讲完。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这个男孩了。她找不到他,但是却常常想念他。那是种那么绵长的思念。她觉得那是所有往事中最吸引她的也是最难忘的。那么纯净。不去想任何爱以外的东西。就那样肩并肩地快乐着。
男人说这就是你想说的?未免也太无聊了。你把你描述得像春天,难道就不觉得难为情?
不,不是,女人说。我并不是要对你说这些,那不是就太平庸了吗?你也不会再耐着性子听下去。不,当然不是仅仅这些。我是想说那个乡下的男孩专门喜欢躺在生产队长老婆的土炕上,他躺在那里的时候只有16岁。一个16岁的男孩就躺在队长媳妇6岁的儿子旁。他说他也是队长媳妇的儿子,干儿子。所以他每天晚上干完活都想让队长媳妇亲近他。队长的媳妇从来就不穿上衣。这是那个乡下的风俗,因为队长的媳妇已经哺育过了,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光着上身,让乳房像布袋一样地在她雪白的胸前挂着。她也可以没有羞耻之心,可以任由乡下男孩这样地陷入青春期危险的少年贪婪地凝视着。其实她还是个很年轻也很漂亮的女人,她怎么就能确定一个16岁的男孩对她的乳房就没有欲望呢?她和男孩调情。他们是调情的高手。队长媳妇认为这没有丝毫危险,因为她觉得这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性。所以他们很放松,很放得开。而令人不解的是,男孩每个傍晚都要把她也带到队长老婆的家,让她看他是怎样和光着上身的美丽女人用语言做爱。真是太妙不可言了。乡下的男孩竟然想出了这样的一种方式向一个12岁的城市小姑娘表示他的爱。她便是这样才更爱那个乡下男孩的。她也便是这样才能够永远把那个男孩铭记在心。
遥远处一阵掌声。女人知道那是谁在哗众取宠,她想那可能就是政治的魅力。
男人说,所以你是个早熟的女人,早在你12岁的时候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你何苦还要欺骗这世间别的男人呢?
女人说,天一黑我就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他。
那个小流氓?那么接下来你们还会做什么?
女人说,后来我想,这就是后来我为什么总是喜欢那些不忠实的男人。我不喜欢男人对女人的唯唯诺诺唯命是从。不忠实的男人才充满了男性的魅力,才能真正吸引她。她觉得这样的男人身上下都是闪光点,你一方面为他们的不忠而愤怒;一方面又因了这不忠的刺激而对他们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欲望。这是种多么美好的感觉,生活于是变得多姿多彩了起来。她说想想那些被她丢弃的男人,几乎都是因为他们太忠实于她了。她还受不了男人的爱。她恨男人不爱她,但同时又恨男人太爱她。
男人说够了,我不想听你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很哲学。
女人说,我很骄傲我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经历。
是的,你的经历都美好。
我至今怀念那个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男孩。其实我如果愿意我完全可以找到他。但是我不愿意。我只愿意在这酒会的空隙中,独自想着坐在他牛车上的那段好时光。那时候我没有忧郁。背后是柴草。柴草特有的香。他靠过来。挨近我。让黄牛自己在乡村的土路上慢慢地走……
她的男人潸然而去。但是她跑过去拦住了他。她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去吧,去找你真正欣赏,能给你自尊的女人吧。但她们一定要是好女人,最优秀也一定要是最最漂亮的。她说我喜欢我的男人有外遇,那是上天对你和对我的恩赐。去吧去找她们聊天吧,或者找个什么地方去爱。她说只要我一想到你们在一起,身心就会禁不住地激动和颤抖。你知道那是种怎样的感觉吗?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因为你爱的方式太单一,你实现欲望的途径也太直接。你以为只有射精才能证明你的爱,不,女人不是那样的。女人要的是一种引诱,这引诱可以是来自任何方面的,不单单是你和我,也不单单是在床上。所以你去吧,去和别的女人演一场悲欢离合的爱情吧。也许那样我才会对你有无限的欲望,才能继续把你当作一个最棒的男人。
就这样,女人痴迷于男人风流的故事。仅仅是为了滋养她自己的热情和欲望。她靠着这样的故事来证明她的男人依然是优秀的,她以此来说服自己不要走得太远了。
她不想走远是因为她根本就走不远。她的翅膀早就被他折断了。她活动的圈子很小,无非是在这样的酒会上借着酒力说一些她早就想说而又一直不敢说的话。她是多么可怜。无欲而又无刚。她永远也做不成她真正想做的那种女人了。她羡慕一些女性,能让她们的天份在她们自由自在的生活中充分地闪光。所有想做和能做的,她们都做了。于是她们没有遗憾,没有遗憾便能够无论何时回首,都会坦然。而她被囚禁。如果被囚禁的女人依然想飞那就只能是把自己撕成一缕一缕地,从牢笼的缝隙中,飞升。就这样丝丝缕缕,如烟,如雾,如羽毛一般地,飘走。那也是一种方式。没有办法的办法。一种逃亡。撕碎她的身体和欲望。逃走,或者死亡。
她真的开始咳嗽。很多有才华的人都咳嗽。那是种非常令人骄傲的肺病。普鲁斯特和卡夫卡或者契可夫。她没有资格谈他们。他们是那么伟大,所以她只有在咳嗽的时候才敢提他们。不顺畅的呼吸。哮喘。牵动着生命的那种咳。要咳出跳动的心和奔涌的血,咳得灵魂出窍。那是种病痛。一个病中的女人。永远无法治愈的。她知道她最终会死于肺心病,就像她死于肺心病的祖父。生命中总是有问题。这里或者那里。乳房总是被弄伤。那里是永远的疼痛永远不能改变的状态。她有时都不敢碰。特别是当她怀孕时乳房那让她绝望的胀痛。她想她的乳房一定灌满了乳汁。她拼命地想给予。那么沉甸甸的。但她的乳汁竟不能养育她的儿子。她没有儿子。所以她只能把她的男人当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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