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给谁(6-3)
January 7th, 2009 by 站长
不，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女人很落寞。有时候她想一个人如果消失一下，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这个人存在了。一直的火爆就等于是一直的不火爆。而火爆之后的骤然消失，才能证明这个人依然是有着影响力的。就像她现在，她真想从这个无聊而又污秽的酒会上离开，随便跟一个什么男人走。说她下贱无耻也好，说她堕落沉沦也行，反正她消失了，无声无息了，生死两茫茫了。她反而才会真正走进人们的视野，走进她男人的视野。让他知道，身边还有她存在着。
她一直对她自己的男人隐藏着她对《世界地理》疯狂的嗜好。她看这个节目的时候他刚好总是不在家。她不敢肯定是不是每一集都会有动物在做爱，所以她才每一集都看，对每一集都充满着期待。她看了“野海豚”那一集。她发现即便是海豚，交配混乱也是在所难免的。水下摄影机让她在蓝色而透明的大海中看到了雄性海豚的生殖器(那是她从未看到过的她感到无比震惊)和雌性海豚躺在波浪中时刻准备着的那白白的肚皮。雌性海豚永远迎接着所有前来追逐的雄性。允许他们。在他们的争斗中委身于优胜者。她们于是不能够知道她们的孩子是谁的，但一旦有了小海豚要她们抚养，她们就从此守身如玉。三年或者六年。那么漫长。不做爱。感觉上和生理上都不允许。她们顽强地拒绝雄性。那一刻在她们的生活中只有小海豚。她们的孩子才是她们的唯一。直到孩子长大，或者小海豚不幸死于非命。对小海豚来说，它们所要面对的最大的生存危机就是那些成熟的雄性海豚，那些可能是它们父亲的大海豚。因为雄性大海豚要它们的妈妈。因为只有杀死了小海豚它们的妈妈才可能和从前那样向雄性亮出她们白白的肚皮。
多么残酷。
这就是动物们的贞节观。她们贞节是因为她们要做母亲。
后代高于欲望。传宗接代才是第一性的。繁殖的完成也就是欲望的完成，这才是大自然的真正规律。而现在的人类是怎样的？他们无情地把生育和性爱分开了。她的男人就曾经很多次为满足欲望而让她怀孕，其实那本是符合自然规律的，性的而同时也就是繁殖的。但他们不能也不愿把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于是他们跑到医院去堕胎。每一次人工流产除了疼痛，她还会平添了很多的感伤。她会想那或者是儿子或者是女儿。她的和他的。她是那么爱他们。她不知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她连一次把他们生下来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在胚胎的时候她就失去了他们。她失去了他们也就是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是今天的人类不这样看，他们认为避孕药的发明是科学家对人类的一大贡献。避孕药就使后代成为了性爱的附属品，然后又发明了人工流产剔除这个副产品，使性爱真正地纯粹了起来，就像他们，做爱就是做爱。同样的，她躺在手术台上把他们的孩子杀死，而母海豚的孩子被他们的父亲杀死，其实结果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做爱为了满足那无穷无尽的欲望。
她想她在男人中疲于奔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历，用很累的心承担着很繁复的爱又在这繁复的爱中成长。总是这样，她刚刚发现了一个偶像般的男人，紧接着另一个更伟大的男人就出现了。他们同样爱她，同样向她倾诉，同样把她视为生命中的杰作。从最初她刚刚准备着被人爱的时候，追逐她的就不只是一个男人。其中的一个已经死去，那是她至今想起来都心怀悲哀的。那个男人曾经非常喜欢她。他喜欢她的方式就是告诉她，他透过她的白色的确良衬衣看见了里面的胸罩。这本来是一种非常明确的性的暗示，但是那时候她竟然不懂。后来就发生了他在桌子下面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很害怕，她那时候只有18岁。她在18岁的时候出落得健康清纯，她脸上明媚的神情总像是一缕灿烂的阳光。然后另一个男人很快也爱上了她，那是更加野蛮更加粗暴无情的一种方式，因为他毫不迟疑就拥抱亲吻了她。那是此世间第一个吻她的男人。在一个空旷而昏暗的大房子里，他吻了她，然后就把他的爱给予了她。再然后那两个爱她的男人就成为了敌人。很默契的敌人，因为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后来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八年以后。那时候她依然是清纯健康的，和一个本可以成为她丈夫的男孩去海边度假。然而美好的一切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另一个漂亮得令人目眩的坏男孩拆散了。她是那么轻易地被欺骗被引诱。那时候那个像米开朗基罗雕塑一般的坏男孩已经有了一个他不能离开的女朋友。而这些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她总是要选择那个更坏的。她为什么总是喜欢坏的男人呢？她在好与坏中间奔波，最终选择了坏。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她的本质。因为她本来就是很坏的。坏才是她的本性她的天赋。
她想是因为她看不到大海。也没有穿过城市的河流。没有常青藤中斑驳的木窗。没有湄公河上的渡船。也没有乡间的麦田。没有。这一切都没有。没有酒吧没有咖啡屋，没有忧伤的歌手，也没有水手和船长的故事。她想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失败。那么拘谨的。所有的事件都只能发生在酒会上。而酒会上甚至没有阳台，没有白色的晚风吹起的纱帘，也没有可以依靠在那里拥抱接吻的廊柱。生活中没有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才会觉得很无聊。她把那归结为她的挑剔，因为她越来越看重意义这个词。特别是在与男人交往的过程中，意义会变得无比重要。意义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那可能就是功利性。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自我和自私。她或者在名利场上利用某个男人；或者让某个男人满足她的情感和欲望。而情感和欲望难道不是在利用吗？这就是她和男人谨慎的关系。功利的并且是极端自私的。
她从不知她的男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在乎她。此刻？她和垃圾艺术家搅在一起时？或者她遥望着远处那个慷慨激昂的政治家并被他所教化时？或者她回忆，那所有的从前和往事？还或者在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她的地方和时候？那是一种极限。就等于他已经失去了她。他会打来电话。用声音来触摸。他要知道她在。在家中。等着他。那就是他在乎她？还是他企图遥控她？
她开始摇摇晃晃。那是因为她真的喝多了。她想她已经再不能容忍她的男人了。她很愤怒。她到处找他。逢人便问他在哪儿，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真的对不起她。他在哪儿？他又能在哪儿？她只是想把事情挤兑到极致。她不管不顾，歇斯底里，直到她真的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男人她反而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承认她错了。她靠近他，她说那种愧疚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她。她问他你还爱我吗？只有爱才会有不爱。她说她觉得这是生命中最完美的冲突。总是狼烟四起，或者，哀莫大于心死。愤怒的男人像公牛一样把她从人群中拉走，在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扭紧她的双臂。他问她你究竟想干什么？她说你弄疼我了她又说已经很久了，我只能每天对着窗，被窗上的牧歌禁锢着思想。窗外是树，沐浴着四季。四季如常，没有故事，这就是我的生活。你把一切都夺走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无论你怎样爱我，我的头脑还是会开小差。男人更紧地攫住女人，他把她压迫在墙壁上。他挤压她，让她被他疯狂的身体所窒息。但是女人还是坚持着把她想要说的说了出来。她是个从来不肯节制自己的女人她总是很固执。她大声说其实我每天都在声讨我自己，我在想我是谁？我爱的男人又是谁？我为什么想要离开他？我是不是在欺骗他？或者是他在欺骗我？我怎样才能彻底解脱？我为什么非要被囚禁在他为我设置的牢笼中？是我亲口对他说我已经不再爱他了？还是让他自己慢慢去感觉？或者我干脆就杀了他？让他记住人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女人……
为什么我就不能有情人？那是女人想发而又发不出的声音。她想从前的她是多么激情。她就是让激情带着去挑选男人的。她爱的时候从来就不想有一天这爱会枯竭。她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看重的只是此时此刻，她才不管明天和未来。她是流着眼泪舍弃了那个年轻的画家的。他本来马上就会为她带来婚姻、财富和艺术。那本来是她最最喜欢的，她知道那就意味着她将有一个被金钱和艺术笼罩的家。家是什么？就是说她不再飘泊，稳定了下来，从此安身立命。但是她舍弃了这一切，在这一切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就仿佛是她从婚礼上逃跑，她说她不要这些了，她想做个无产者，一切从头开始。她让众人瞠目结舌。所有的人都大惑不解，没有一个人愿意试着理解她。仅仅是为了激情。为了一段也许是没有希望但却更加热烈的爱情。为此她非常欣赏自己。她觉得自己是那么果敢，那么英勇，那么敢于毁了自己。她想那可能是唯有她能做得出的一种血本的选择。她想她是多么纯洁，多么真爱，多么的没有功利心。她选择的只是爱，爱本身，甚至都不是她正在选择的这个男人。男人也是物质。而她不要物质。就像她不要婚姻，不要财富，也不要物质化的艺术。只要爱。纯精神的那一种。在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独自疼着。她想她一定是疯了。所有的人也全都认为她疯了。连她的朋友她的最亲近的朋友们。注定是痛的那种爱情。她和他。她渴望在一切的时间和地点能与他做爱。
他们是爱了很久之后才做爱的。正因为很久她才期待。因了期待她甚至求他。她说，要我吧，因为我太想太想要你了。她记得很多这样期待的夜晚。在很冷的长夜很空旷的林中。她被他的大衣裹紧在他的胸前。她请求他，行吗？那时候她早已经感觉到了他。奔腾的。但是他说，不。他只是吻她。止于吻。但那吻就已经把她带走了。
她想她真的是疯了。
她正在舍弃的很可能是今生最最宝贵的。
但是她就是只想和那个她此时此刻疯狂爱着的男人在一起。她只有这一个念头，和他做爱，她所有的理想和目标也只有这一个。他们彼此追逐，四处逃亡，仿佛正在被什么人追杀着。她锲而不舍坚忍不拔，在所有他在的地方请求他。仅仅是为了要得到他的身体。她甚至从没有想过要和他永生永世在一起。不，那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只是身体，仅仅是身体。
而当有一天她真的和他纠缠在一起，她才开始想，什么才是最宝贵的？那是云消雾散之后的一种痛定思痛。她开始思考身体究竟意味什么。她拥有了她想要的那个男人的身体。但是有一天却突然满心悲伤，她想她不是一个好女人。她觉得在她身体的某些地方是肮脏而且卑鄙的。她竟然认为身体才是唯一，才是生命中最为深刻的一部分？她还竟然把身体当作了她追求的目标和奋斗的意义，当作她生或者死的唯一的原则，她是多么浅薄。
她得到了身体，但却失去了自由。她成为了炮火硝烟中赢者的战利品。战利品便只能从此束之高阁。高阁即是牢笼。那是她看不见的。它只存在与他和她无形的观念中，谁都不会承认。承认或者不承认这个牢笼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她竟然能够忍受牢笼中平静的生活，甚至自得其乐，竟然不知那是她的生命在死亡。她看不见那个正日益向她逼近的危险。她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女人像鱼一样挣脱了男人的残暴。她对他说这就是可能之后的不可能。而不可能就是白开水。她要她的男人看着她，她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什么个性也没有了。你看我正在纳入你的轨道，正在变得平庸，大众，没有高雅的爱好，没有冲动，不再听长笛不再研究巴托克也不再谈蒙克了。甚至在句子上也要讲求逻辑，不能异想天开标新立异，不能有我自己的风格。不能跳跃，生造，也不能重复……不。她有时候就是喜欢重复。喜欢不停地使用一个词一个词一个词，或者，句号句号句号。那是种怎样的淋漓尽致，风卷残云。那才是她真正想做的。来听听杜拉怎么说，她说文章就是不应该修改。只需根据当时的情形把文字甩出去，几乎虐待它，对，虐待它。无用的部分也不删除，什么都不剔除，完整地保留下来，不改变任何东西，一切保留它出现时的原貌……她问他，听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创造。而你为什么总是要规范我？把我变成了一个规范的人，规范的思维和句子，规范的待人接物还有规范的语言和微笑。太可怕了，你是在一天一天地扼杀我。你要我像常人一样，像你一样，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塑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哦，不。我不想做你那样的人，我只想做我自己。只想在自由的空气中自由地呼吸。
女人想她为什么会爱上他？是因为当初。当初她已经很成熟，所以她做出的选择应当不会是幼稚的。她想当初可能是太迷恋他的狡猾了。她一直以为狡猾的男人就一定是智慧的。无论这智慧用在什么地方，但智慧肯定会使男人变得有力量。而她所崇拜的就只能是那种有力量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坏的。果然他是个有力量的人。因为他总是能够毫不费力就驾驭一切，包括掠夺她并且控制她。她想他这个人此生最大的成功就是俘获了她，把她的高傲踩在脚下孵化出她的媚骨。这可能就是他对她的吸引力。从此她就不再要自己的大脑，而只管闭着睛跟着他向前走，让自己在茫茫的爱情中彻底迷失。
她一定要把《一往情深》的故事讲给他。她不管他是不是爱听，是不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把那部发生在波士顿的美国电影看了一千遍。她每一次看每一次都会无比感慨，不相信人世间真会有这种始终不渝的爱情。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被一个富有的男孩深爱着。这可能是一个老掉牙的爱情模式，但是她还是被打动了，很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老掉牙的。是的女孩子被那个男孩子爱着，她也喜欢他，喜欢他的叛逆精神浪迹天涯，对生活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她却不愿承认这种人生的价值和魅力。尽管她是那么爱他，但是在婚姻中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的弟弟。仅仅是因为弟弟的规范和她在这规范中所找到的那种归属感。于是那个女孩成为了不幸的女人。因为她用了整整25年才弄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安宁但是却不幸福。她与丈夫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脑子里却总是想着那个漂泊在外不肯回家的兄弟。她就是这样让灵与肉纠缠在两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间。这样的故事是好莱坞无比热衷的，不久后又有了《燃情岁月》，那是一个女人和三个兄弟之间的爱情纠葛，她和他们每个人都有恩怨。当然她有她的最爱，但那最爱是悲剧。而《一往情深》的结局是大团圆，尽管25年后她和她一直深爱的男人再度重逢时已是徐娘半老，子孙成群，但是她终于还是找回了他，找回了她一生的至爱。
这确实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但却无比吸引她。只有一点是她不敢苟同的，那个男人为了爱竟然能够等上25年。真有这样的男人吗？至少她没有遇到过。她所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声称爱她的男人离开她后没有不找别的女人的。这很正常。是男人的本性。他们分开了，他有了另外的女人，这有什么不好？这难道就等于他们原先的爱不是爱了吗？何苦要把爱弄得这么纯粹？假如她回过头去问原先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他们中肯定有人会说，曾经那么美好。这就够了。所以《一往情深》可能还是失败的，就像她自己。
后来他果然在她的身边睡着了。再不会有欲望来袭击她。她于是很安心。她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风铃美妙的声音。已经是午夜。午夜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有无数的暗示。星星和月亮。那是他送给她的最早的礼物。一直挂在那里，等着风吹过来。那是她至今见到过的最美丽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也是最好听的。后来她也送了一个风铃给他，从美国带回的，但是她却再也找不到原先风铃的那么美妙的声音了。走遍世界，那是种永远都不会再有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提琴。一架钢琴。它就悬挂在那里。等着风。
她不舒服。在这个午夜。她觉得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写作就成为了一种呻吟。像普鲁斯特。他的肺不允许他为了女人去决斗。所以他只能从一处到一处，温泉或者别的什么疗养地《追忆逝水年华》。
前卫的艺术家来解救她。他把她从男人的桎梏中拯救了出来，让她复苏了往日的感觉。她于是很兴奋。一种异常新鲜的心情。她想情意绵绵，而垃圾艺术家却又说了一些尖刻的话。她不懂男人为什么总是不能让女人满意。他们会做出让女人无比感动的事情，但转瞬之间又会让女人的感觉上非常不舒服。他们不愿就范。因为他们是男人。她为他这狡猾而没有任何意义的游戏而悲伤。她想他竟然也变得如此虚伪。连他都在有意文化着自己，那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的男人吗？那男人们还有他们的真的性情吗？他们总是掩盖着自己。说出话来闪烁其辞躲躲闪闪。她看清了这种男人所剩的唯一的真诚，就是说出来他们的虚伪。而说出来又怎样呢？他的那一番看似尖刻看似流氓无赖的话使他看上去再不像个英雄了。
她问他你知道现在女孩子心目中的英雄是什么样子吗？是那种真正的短头发。发型对今天的女孩子越来越重要，还有他们必须有强壮的身体。也许她们并不懂强壮的身体是用来承受什么的，但身体强壮无疑很重要，至少看上去很性感。性感在今天已变得非常时髦，宽阔而且坚硬的，便意味了当今的爱。她说要知道这一点很必要，作为一个男人，你难道不想赶上当今对男人审美的脚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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