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给谁(6-2)
January 7th, 2009 by 匿名
她坐在那里喝着给自己斟的酒。她很低调。因为曾经沧海。持续不断给她打来电话的，她记得还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大学生。那一次她去那个大学生的大学讲课。那时她很在乎到大学去讲课。她觉得这也是她生命中的一种追求。她知道她总是讲得很好。她还一直想在大学中找到一个职位，在美丽的校园中被那些年轻的生命陶冶。但她知道这可能是个永远的梦想了。人生就是有很多不能实现的梦想。这是现实，所以毋需遗憾。从此那个小男生就会时而打来电话。以至于到了后来，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年轻人。她不是有意要熟悉他，而是被那个男孩充满了浪漫色彩的经历所吸引。他先是在一家外国人的公司里打工，夜晚在集体宿舍的台灯下读书。然后这个男孩又去了迪拜。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迪拜是哪个国家的城市，后来她翻地图，才知道迪拜是南亚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一个重要的城市。迪拜是这个国家波斯湾南岸的贸易中心，有很深的水港，在此将石油源源不断地输出，换来被燥热所吞噬的国家的富足。这个男孩就是去了这样的一个地方。不是美国，不是欧洲，也不是非洲。但那里却是个充满了迷幻色彩的国度，有漫漫黄沙，酋长和部落，宗教以及黝黑的皮肤。据说还有很多到那里发财的洋人。白人总是喜欢将他们的触角伸向世界的四面八方。在四面八方显示出他们的那种不屈不挠的淘金精神。便是迪拜。后来她就很向往迪拜这个城市了，梦想着有一天她也能去迪拜，隔着霍尔木兹海峡遥望德黑兰。德黑兰总是发生最迷人故事的地方。她便是为了德黑兰才对迪拜的男孩充满了兴趣。她甚至允许了他总是用漫长的电话来打扰她，容忍了她的工作被中断，她有好几个小时不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但是当有一天，这个男孩突然从迪拜返回，她便也像突然失去了什么似的，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如果没有迪拜，她和那个男孩的友谊还有什么意义呢？迪拜是什么？那种蓝色的信仰，异域的风情，就像是少女杜拉在湄公河上，那条渡船，西贡的街市，炎热的爱情和黄皮肤。
她的男人向她走来。她问他皮肤的色彩说明了什么？男人走近她无非是出于一种习惯，让人们知道此刻她仍然是他的，而不是别的什么男人的。她问他你快活吗？他显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说也许我们会完结，而她说，不可能，我们还有财产上的纠纷。男人说，那不是不能解决的。女人又说去试着找找别的女人，看她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女人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喝着酒，并把酒杯举向男人，说干了这杯，然后找个地方去做爱。男人狡猾地躲过了女人的酒杯。他说你要是苦闷，可以去找你欣赏的那些男人。女人松开了手，让酒杯从她的手中滑落，透明的玻璃和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板上弹出了一道风景，像节日的礼花或者战地的炮弹。男人转身就走，女人说你别走，听着，有些话我只能对你说；但也有一些话，我不能对你说。懂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去吧，去找那些欣赏你的女人吧，你会幸福的。男人说是不是会幸福我不管，但我知道，唯一在你这里，我们总是不平等。男人并没有说完这话就离开，他重新为女人拿来了一杯酒，说你最好不要毁掉自己。
色彩越重的皮肤就越细腻光滑。她重新想起了那个非洲的男孩。他的家乡和他做牧师的父亲。这是她所接触的不多的黑人之一。她对她所接触的黑人总是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她对他们有一种天然的亲和。非洲大陆同样是她无比迷恋的地方。不，不是迷恋，那简直是一种崇拜。她知道那里有的，是一种奋力摆脱了优雅和虚伪的美丽。为什么肤色就是决定一个人生或者死的标准？人类多残酷。有时候甚至动物比黑人还要高贵数百倍这是为什么？那个出生在多哥的黑人男孩曾无数次来到她的家。他的那么黑的皮肤和那么娴熟的汉语。他仅仅是想来看看。仅仅是想在异国他乡找到一个能聊天的朋友。他偶尔听到她的录音机里播放克莱德曼的现代钢琴曲，他就把所有这个法国人出版的录音磁带全都买了来，送给她。对于他的举动她实在是太感动了，所以她没有敢告诉他其实她并不喜欢克莱德曼，她喜欢的音乐家是巴托克。他来，就坐在那里，用单纯极了的眼睛看着她。他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是个那么朴素的黑人男孩，他只是想找个人讲讲多哥，讲讲他的家乡，讲讲非洲大陆上的美丽风光，他有什么错？但仅仅是因为他的肤色，他就错了。进而她也错了。因为他的肤色和她接受了他的肤色，没有歧视他。那是他们在营造的一种最纯粹的友情的关系，这有什么错？但是街坊邻居认为他们错了，他们说，为什么一个黑人会经常到她的家里来？如果来的是一个白人呢？她很难过。后来她不得不拒绝那个黑人男孩的来访，她说她要到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去很久。她就是这样对他说的。他最后一次离开她家的时候，她真的很伤心。她知道她是自私的，是和所有的人一样的残酷一样的小市民。她不想让黑皮肤就此而毁了她的名誉和一生，她干吗非要听多哥的故事？干吗非要对那片生长着金合欢树的大陆充满了那种诗意的迷恋？她的冷淡。那是她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所有的克莱德曼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没有拆封，就成为了布满灰尘的往事。只有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才会重新看到它们，重新忏悔，重新想念那个远去的男孩。但又无从忏悔，无法道歉，因为她从此不再知道那个黑人男孩去了哪儿，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到了多哥，开始了他乡村医生的新生活。没有了黑人男孩，但非洲的梦永远。那是与生命并存的，哪怕她是在如此污浊的酒会上。
她知道其实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所剩不多的只是那些遥远往事的残留。那么斑斑驳驳的，那种她被两个男人爱着的感觉。过去她一直喜欢讲述的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那是因为她并不真的了解男人，她想通过两个女人看一看男人的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好奇，但最终总是无功而返，她不可能真正参透他们。但是她了解她自己，知道她自己曾经是怎样被两个男人撕扯并且分裂的。这种纠缠最后的一次是在十年前。在她和她现在的男人突然相爱了之后，她却要回到她原先的男朋友身边。这是多么残酷。她认为这是人类最残酷的关系之一，在两个爱她的男人中做选择。她一打开房门就看见了她原先的男朋友坐在那里，等她。他给她带来了很多礼物，羊绒的披肩，口红，还有精致的玩具马车。她看着他无言以对，她没有说她已经不爱他了，她想不出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给她买礼物。他说他刚刚卖出了一幅画。美金。他是那个时代见过美金最多的男人。他还喜欢长笛。后来她也喜欢了。他还喜欢给她写很多很深刻的信，那是他一生中给一个女人写过的最多的信，他不相信他们还会分离。而她一开始也不相信她同那个男朋友的爱是生生死死的那一种。她觉得那很好。给了她很多生命的滋养。她想象不到他们中间会有差异，她是那么爱他，准备着和他白头偕老，直到，她突然再不能离开她现在的这个男人。她现在的这个男人是谁？她很早就认识他了，并且不相信在她和他中间会发生什么爱情。他唯一能够吸引她的地方是他满脸的胡子。她至今深爱他的胡子，以为那是种纯粹男人的象征。稍稍的一个勾引，她便每天都欲望着能看到他的身体。她不确定，她欺骗那个男朋友。在他用美金购买的昂贵礼物前和他做爱。她没有说她又爱上了别人。但是她真的爱上了别人。后来她想就是这样，只要她不能停止对别的男人的爱，就说明她现在的男人不是她的。她原先的男朋友当然有权力在她的身上发泄他的期待。但是他却不能再找到往日那种疯狂的感觉。她离他只有短短的五天，他不知这五天都发生了什么。
女人想她不是有意的。她发誓自从和她现在的男人做爱之后，就再不要和她原先的男朋友在一起。但是她确实在两个男人中间疲于奔命过。尽管那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唯有她的男朋友被蒙在鼓里。幸好他曾有过的一段失败的爱情经验帮助了他。于是他及时发现她的冷淡，甚至，拒绝见面。那时候她现在的男人会常常给她打电话。有一次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刚刚从男朋友那里匆匆回来。他问她在干嘛，她说没干嘛。因为她觉得这是个过程。他们毕竟相爱过。他们在第一次爱的时候毕竟也是幸福的。那一天留下了很多黑白照片，她的茫然的神情，很美的那一种。那有她几乎裸着的身体和她的忧郁。她不能就这样结束那一切。她做不到。哪怕是要她欺骗她已经深深爱上的这个男人。她游离在他们中间，虚伪地取悦于他们。她对她现在的男人说，我正在慢慢摆脱他，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快要无法承受了；而她对她的前男朋友却说，不，今天不，我不舒服。
她要选择。选择让她很痛苦。她从来就不喜欢选择，她很怕她一时冲动的选择会是错误的。而她又总是喜欢一时冲动，所以很可能她很多年来的选择一直是错误的，是在一天天把她带上歧路。然而当两个男人都挤进了她原本就很狭窄的生活，她就不得不选择了。这真的很痛苦。因为这关系到她做人的原则。她很脆弱，无力支撑同两个男人恩恩怨怨的关系。她怎么能同时去爱两个男人呢？她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她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男人处在她这样的境地中会是怎样的。而她是女人，作为女人她确实只能在一个时间爱一个男人所以她必须做出选择。那是她亲身体会的一种痛苦，就是说当她现在的男人五天前挤进了她的世界，她就开始了把她的男朋友挤出她的生活的努力。她已经不再爱他。甚至是一种厌恶。她和他在一起时变得总是烦躁不安，魂不守舍。她仅仅是依照着惯性和那个她已经不爱的男人幽会。她不仅厌恶那个男人甚至厌恶她自己，厌恶那种不是由衷的姿势和气味。她只想去洗。事完之后立即就想离开那个也许是无辜的身体。她沮丧极了，也伤心极了，她想她怎么会过上这样一种似是而非的生活呢？她可能把这一切都表现了出来，因为很快，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会都结束了。那同样是她没有想到的，就那么轻易？几乎是在一周之内，那个男朋友就把她家的钥匙还给了她。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从来就没有问过她。然后他起身，离开她。就是这么简单，拿走了他的东西。在寒风中。仅仅一周的时间。他可能还是觉得他已经被欺骗得太久了。在不情愿的吻中，他看出了她的背叛。
她想她该感谢这位男友，让她在痛苦的选择中得以解脱，让她终于得到了这个她真正想要的男人。她想，他是多么险恶，那么不动声色地，就拥有了她。她在他们第二次做爱中就怀上了他的孩子，那简直是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相信那是他的孩子，但是她知道，那就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他们后来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历。因为他的欲望无时不在。他的欲望总是在伺机对她柔弱的身体进行报复。然后将她送进手术室。那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他在门外，等待着。
她手里端着酒杯。她没有忘那是她的男人为她斟满的酒。她不知他是不是想让她大醉一场，忘掉所有他对她的限制。但是她不醉，她很坚毅因为她始终都没有忘记过好些旧日的缠绵和对未来热切的渴望。哪怕她是在昏暗的牢笼里哪怕她身处危险的关系中。酒使她变得开朗。开朗而且健谈。她扭转身便牵住了那个前卫艺术家的手，问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于是那个艺术家只能吻她，说我不在乎你的男人是不是在场。女人挣脱着，把杯中的酒倒在了艺术家的脖颈里。然后他们大笑。说这种感觉真是很好。女人用她黑色的丝巾去擦男人身上的酒，男人便说这就一点也不神秘了，我非常清楚地看见了你的乳房，但却没了感觉。女人说那就让我给你感觉。你看过电视中一个叫作《世界地理》的节目吗？男人说他从来就不看电视。女人说那你怎么会有感觉呢？她说蟾蜍。她怎么就会说到蟾蜍呢？她觉得自己很无耻，要不就是洋人拍的那个《世界地理》很无耻。她说蟾蜍是一种非常丑陋的动物。当然在你们这类艺术家的眼中也许不是这样的。但蟾蜍确实很丑陋。而雄性却有着异常惊人的欲望。这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一旦它们的欲望太强烈，或者说它们发情时，就会不顾一切，以至于任何水中的动物都将是它们发泄的对象。比如说，金鱼。它们可以跳进池塘把所有的金鱼都弄死，而它们弄死金鱼的目的其实仅仅是要在它们的身上泄欲。多么可怕，满池的死金鱼。强奸犯就是丑陋的蟾蜍。不不你别走，这故事绝不是我编的。这样的故事是编不出来的，而是大自然。然后是一个澳大利亚的男人有一天站在炎热的大街上，猜他看见了什么？那是连他都感到无比震惊的，一只雄性蟾蜍在一个早已经死去的雌性蟾蜍的尸体上做爱。它不顾那个雌蟾蜍已经死去，不顾她的四肢已经僵硬，也不顾炎热的天气和往来的车辆。它只顾它的欲望。它是那么投入那么认真那么聚精会神心无旁骛。让那个举着望远镜观望的年轻澳洲人惊讶不已的是，那位雄性蟾蜍在死去了的雌性蟾蜍身上做爱的时间竟长达8个小时。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可能是被吓坏了。就在马路的中央。在炎热的气浪中。那真是太令人震惊了。整整8个小时。一个人一天工作的时间。而蟾蜍却仅仅是用来做爱。有图像在那里。雄性蟾蜍不断地进击。有时候停下来，迷茫地看着什么地方，它身下女蟾蜍向上伸展着的四肢，还有它不停颤动的丑陋的下额……
这就是《世界地理》这个节目向我们展示的。每一集介绍的动物都会有它们繁殖的景象。在这样的镜头前，拍摄者所使用的通常是交配，繁殖，交尾或者求偶发情期一类的词汇。很科学化的，也是很迷惑人心的，因为那明明就是做爱。做爱的镜头，在人类中通常不允许，但动物却可以毫无禁忌。
女人不知道她怎么会对这个垃圾艺术家说这些。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竟然选择了一个那么不可能的男人去说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她想可能是因为无论她对自己的男人说什么，哪怕是最富刺激性的东西都不再会引起他的注意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效果。所以她只能选择别人，比如这个看上去什么也不怕的艺术家。既然他已经把他自己降落到了最底层，那种渣子一样的人生。但是想不到那个把自己当作渣子的男人的脸庞竟然红了。而且一直红到了脖子。在女人看来这几乎又是个奇迹。事物就是这样的波澜起伏，女人想，这世间恐怕只有她能做到真正的波澜不惊。她才是真正的心静如水，真正的纯洁坦荡。她伸出手去摸那个男人通红的脸颊。她问他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没有准备？她记得她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听到过无数下流的故事。怎么一只蟾蜍就把他吓成了如此童男子的模样？难道蟾蜍的爱情故事不好听吗？那么还能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在今天，在我们这样的关系中。她想这可能就是差异。在不同的氛围的环境中，人也是不同的。艺术家尽管前卫，但毕竟不曾千锤百炼，甚至连她所经历过的爱恨都不曾体验过。他不过是做出很身经百战的样子，其实他不过是白纸一张。于是她马上说我不是有意伤害你，但我却总是在无意伤害着别人。你看我的男人就在那边，我们远远近近，但却谁也离不开谁。你是在利用我。艺术家愤恨地说。为什么？女人问。大概是为了报复你的男人吧。我的男人已无足轻重。你想这样。但你却做不到。这就是你为什么会被蟾蜍吓得发抖？蟾蜍是你的故事，悲剧也是你的。你自己去想吧。
于是女人继续呆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她说她从此不忘绝望的蟾蜍在绝望的炎热中那绝望的8个小时的拼搏，那样的镜头。是死亡的热气在升腾。一波一波地向上。那是绝望的突进。在那样的时刻无论是哪个男人把她带走。但也许是为了哀悼吧？
她问那个艺术家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你吗？你真是太优雅了。看上去得体尊严，俨然大家闺秀。你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小地方走出来苦苦奋斗的女人。你有良好的教养。不生活在男盗妇娼里。一步一个姿态，也不搔首弄姿。还想听什么？你有点忧伤，有点无奈，有点被隐藏起来的疯狂，还有点想毁了自己。我说的有点意思吗？
女人问，那么你能猜出我的心给了谁吗？
还能给谁呢？男人退却着。是因为他们之间从一见面就有的那种钟情，那么隐秘的，不露痕迹的，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的。那一种。他也许不该爱她。他说给你丝巾，快遮住你的乳沟，那是不该让别的男人看到的。你男人一定也会这么说。
#If you have any other info about this subject , Please add it free.# |
- Posted in jsgp.com edit
